【南美成長、中歐留學、東洋出書 Axel Ling 攝影集《羽化事例》】

#攝影人誌- 香港攝影師凌文滔(Axel)於南美洲赤道附近的法屬圭亞那成長;直到 9 歲回港,香港節奏急促,教育制度讓他痛苦不已;中四開始拿起相機記錄世界,接觸到日本攝影大師森山大道,驚覺照片原來可以這樣拍攝。

這幾年,他留學歐洲讀攝影,但選擇的不是自由開放的西歐,而是經歷過蘇聯鐵幕的捷克。他帶著南美的記憶、香港的衝擊、日本的影響,吸收中歐的歷史文化藝術養分。他站在布拉格廣場上、攝影師 Josef Koudelka 拍攝蘇軍進城之地的正正對面的高樓上,按下快門。

最近,他的攝影集《A Case of Eclosion》由日本 Zen Foto Gallery 出版,記錄了這段求學時期「繭」的狀態和經歷。筆者與這位年輕的攝影師進行了一場關於創作的對話。

繭的羽化

全書 120 頁,收錄 60 張 6 X6$黑白菲林照片。Axel 的紀實照片一貫對比強烈,但有別於之前的作品多拍攝自身與自然環境的關係,這次他集中記錄布拉格的城市景觀與人物。相比起要準確捕捉眼前的景象,這更像是透過布拉格的景物,來反映他的內心和精神世界。

去年 9 月,他在日本巧遇與森山大道同期的著名女性攝影師西村多美子(Tamiko Nishimura)。西村在 76 歲時推出了攝影集《追想》,內容正是她在 20 歲學生時代的作品結集,這讓他深受啟發。

「『學習攝影的人』是個獨特的身份和體驗。畢業後我們會遇到不同的人,或在職場上變成很商業的攝影師,甚至放棄攝影,但我們再也變不回那個學生時代的自己。能夠花幾年時間,全然專注拍攝、沉浸在攝影之中,是非常難得和令人感觸的事。」他說。

「所謂的繭是完全浸淫在一個狀態,無論是鑽研攝影或者其他範圍都好,這本書想紀念所有經歷過這個狀態的人。」許多攝影師在年輕時代打下的基礎,都會影響以後的作品。

東洋出書

出發往布拉格之前,Axel 便萌生了要拍攝出一部作品的念頭。去年他把作品寄到出版社投稿,最終得到青睞。經歷了幾個月的電郵溝通,他於去年 9 月與 Zen Foto Gallery 創辦人 Mark Pearson 在東京見面,再過了五個月才敲定出版安排。

封面採用「浮板」設計,用特別訂製的鐵版將書名壓在紙上,露出了少量紙張的纖維;漸變的深棕色背景,中間橢圓形的肖像,有種古典美。打開扉頁是種開心果綠色,他形容,這像是毛蟲蛻變成蝴蝶前,繭的顏色:「有種生命剛開始、青嫩的感覺。」

書中的照片順序(sequence)由他自己編排,希望讀者隨手翻開一頁,向前或向後觀看,整體閱讀體驗也是順暢的。他很慶幸在出版過程中雙方有足夠的溝通,出版社亦會主動關心和配合他的喜好,讓照片得以保留菲林的微粒與細節。

照片物質性

今年 26 歲的 Axel 是當今年輕攝影師之中,少數熱愛鑽研黑房技術的人。他回憶留學第一年,導師批評他過於懶惰,既然選擇了使用菲林作為媒介,就該親自完成黑房工序,唯有這樣才能完整掌控作品的最終面貌與細節,「否則浪費了潛力。」

最初覺得不忿與難受,但第二年他真的花時間待在黑房,開始感受到這種工藝的獨特魅力。他表示:「手工沖曬出來的相片,與現代噴墨打印(inkjet print)相比,相片的質感、黑位和灰色的層次與細膩程度,本質上有著天壤之別。」

他發現許多攝影師作品的效果,都要經過黑房才做得到。日本攝影師石內都照片的質感、森山大道早期作品的感覺,都只能透過黑房技術才能達到,唯有這樣才能讓作品去到的「最終目的地」。

他感嘆,現在很多攝影創作者過於依賴後期的濾鏡,忽略了照片本身的物質性(materiality)。對他而言,從按下快門,到黑房中調配藥水、在紅燈下看影像慢慢浮現--以上這套完整的工序,才是他與世界溝通的方式。

每次沖曬照片的過程,也有助他選擇照片和排序,並獲得靈感繼續拍攝下去。這本攝影集也是他幾年來日夜與菲林、藥水搏鬥的成果。他更在香港家裡設置了一套黑房設備,延續沖曬照片的熱情。

內斂中歐

起初曾考慮過去日本讀攝影,後來在倫敦唸先修課程時,接觸到中歐和東歐藝術,覺得非常精彩。他後來才知道,馬格蘭圖片社(Magnum Photos)有一批沖曬師是中歐人,有段時期該社大部分攝影師的作品也是經由他們之手,只是中歐人比較內斂少話,沒有太多人知道。

他在布拉格留學三年,該城與布達佩斯和華沙同為中歐重要的文化中心之一。他發現,布拉格人不太表達自己的想法,一班朋友約在一起會安靜地聚會,甚至一起去行森林全程不說話。因為從前鄰居會互相監控,人和人之間充滿懷疑和張力,隨便說話會惹禍上身。

Axel 解釋,經歷過蘇聯時期的文化與思想控制,捷克藝術受到很大限制,讓這裡的攝影傳統多了一種內斂和隱晦。

「受到中歐及東歐文化影響,捷克攝影風格偏向紀實,注重人文風情。因二戰以及冷戰歷史動盪,一批攝影師流亡美國,奠定了早期美國紀實攝影發展的基礎。」他舉例說,《生活》雜誌不少攝影師都來自匈牙利或中歐,包括攝影師 Koudelka。

布拉格廣場

Axel 來到 1968 年 Koudelka 拍攝過的布拉格溫徹拉斯廣場(Wenceslas Square),許多革命在此發生,許多重大示威人們在這裡聚集。他走到正正對面的自然歷史博物館頂樓,朝相反方向拍攝過去。

「我是因為喜歡 Koudelka 這位攝影師才去捷克讀書的,我想看到他看過的風景。這個畫面囊括了我在布拉格的時間。」即使隔了數十年,他覺得仍有種呼應。當年的 Koudelka 被迫流亡,而他也即將離開這個城市。事後,他又在黑房燒出一個圓形的「黑洞」,吸走他對學校的不滿和苦澀的情緒。

他同意,紀實攝影不只客觀反映外在世界,也是創作者內心的投射。他求學期間遇到不少怪誕的狀態,雖然攝影系聲名在外,但老師都專注於教授新媒體,讓想學傳統攝影的他感到不滿。後來,來自北歐的同學告訴他:沒有人關注不要緊,但你要將核心回歸自己,繼續走下去。

獨臂攝影師

另一位影響他的捷克攝影師 Josef Sudek,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受傷失去右臂。Sudek 在往後的數十年中,堅持用單手擔著沉重的木製大畫幅相機與腳架,從 1920 年代一直拍攝到 1970 年代,將捷克的城市景觀記錄下來,是捷克攝影最重要的人物之一。

「Koudelka 現在廣為人知的全景寬畫幅作品,其精神上的前驅和源頭就是 Sudek。」他解釋:「現在的創作者還有什麼理由去埋怨相機太重、或者是不方便拍照呢?」除了在學校用英語溝通,他只懂得坐車、吃飯、喝啤酒等日常捷克語,「我很享受聽不懂捷克話這件事,因為這樣你就會開放其他官能去理解事情,從文字中解放自己。」

他提醒自己不要太像城市人,盡量放低身外物,腦中便不會有太多雜音,人的精神狀態也會自然點,給人的第一印象會更加溫柔。他覺得自己從 Koudelka 身上學習到拍照時對人的溫柔。

他亦拍攝了一位表演學院、正準備畢業作品的現代舞者朋友刻苦訓練的瞬間。這位平常陽光溫暖的女生,在練習時呈現用力呼吸的狀態,看到照片的時候令他又喜歡又害怕,問准後把照片放在書裡。他認為,這同樣是繭的狀態。

熱情南美

最近他常常想起南美的生活,童年時期在法屬圭亞那成長,對 Axel 的世界觀有著根深蒂固的影響。該地位於南美洲亞馬遜森林附近,童年時他經常能見到許多野生動物與猛獸,例如老鷹、巨蟒、猴子、綠海龜、海豚,甚至鯨魚。

拉丁美洲人生性熱情開朗,學校沒有作業,每天放學後吹著海風,與陽光海灘、椰子樹為伍,幾乎是冷漠內斂的中歐人的相反。此外,他們家當時居住的位置接近火箭發射基地,經常能看見火箭發射升空,是他童年深刻的記憶。

父親一代從香港移民至此經營超市,退休後舉家回港。回到香港後,面對高樓林立、快速嘈雜的都市環境,氣候和教育制度令他非常不適應,更患上嚴重的氣管敏感。「每次飛機抵達香港我也會有兩天不舒服,人、陽光、紅綠燈,每一樣都令人煩躁。」

香港人不把表情掛在面上,剛回港時年小的他向街上陌生人打招呼,總引來路人驚訝的目光。他記得有次迷路想借電話打給家人,但無人理睬,這樣的對比也讓來自南美的他不太習慣。

小三回到香港,最初因為不懂中文沒有學校接收,後來要跟雙非學童一起讀銜接課程。那半年去博物館和燒烤,雖然體驗也是不錯的,但普通話考試仍然是 0 分。直到中六,雖然 DSE 成績不錯,但他從來

沒有想過要在香港讀大學。

他有點完美主義,很清楚自己要什麼,因此決定到歐洲唸攝影。雖然南美洲的人一般不會情願去布拉格這個長年寒冷、陽光稀少的地方。

香港遺產

隨著時間過去,Axel 發現自己對香港有著複雜的情感。「這座城市有種魔力,能吸引很多外國人來度過『蜜月期』。許多人來得快,做過一些事,又很快地離開,我能看到很多面孔。我會選擇香港作為基地。我跟一位做音樂的朋友談過,覺得自己欠了香港一些東西。」

「香港曾經那麼輝煌,儘管現在已經全都變質,她還有一種遺產,有一個招牌。人們不願相信她改變了,但她一直在變,他們選擇活在 80、90 年代去安撫自己那種狀態。」

讀書期間,他每年暑假都會回到香港,他希望之後能出版一本關於香港的書。他在畫廊和沖曬店打工,接拍不同的演出和舞台攝影工作,支持自己繼續創作。他慶幸得到家人的支持,爸爸對他說:「只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」

他的攝影從日本開始,除了森山大道,他也很喜歡奈良原一高,覺得他那種西方和日本攝影的融合,將攝影表現得淋漓盡致。他把自己在捷克拍攝的照片,回歸到日本的原點出版,他感到很神奇。他打算之後在法國再修讀攝影碩士。今年作品分別在台中與香港展出過,他也曾飛去日本取書,他歸類自己的作品是在記錄「生命中的一條時間線」。

「你覺得自己還在繭裡嗎?」筆者最後問道。

「我覺得自己開始學習飛翔。」Axel 回答說。

凌文滔,2000 年生於法屬圭亞那,2009 年定居香港。2021 年倫敦藝術大學的設計、媒體和影像預科學士課程畢業,後在布拉格表演藝術電影電視學院修讀藝術攝影學士學位課程,曾出版個人攝影集《留住一切,親愛的》。

攝影:Axel Ling @axelmantaul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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